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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慕尼黑上海光博会同期举行的全球光子高峰论坛上,国际知名行业分析机构与领域专家,基于权威数据与长期研究成果,深入解析全球光子学市场的发展趋势及其对产业战略与商业决策的影响。
圆桌讨论上,行业专家和企业高管基于不同的视角和背景探讨AI、光子学以及与产业相关的热点话题。从资本如何驱动AI与光子学产业的良性循环,到CPO技术的落地节奏与新材料的替代潜力,再到印度、欧洲、中国三大市场的博弈与竞合,嘉宾们贡献了富有洞见的观点。

全球光子高峰论坛圆桌讨论现场
资本、产业与技术创新——从AI到光子学的良性循环
资本驱动AI与光子学产业
从灵感的迸发到资本的涌入,再到产业的落地,AI与光子学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良性循环。资本作为这一循环的关键推手,不仅加速了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也催生了硅光子等百亿级新赛道的崛起。
国际光学与光子学学会SPIE首席技术官Scott Ritchey博士谈到,人工智能激发了许多人的想象力,其中也包括金融市场。资本直接流向了推动这场AI革命的公司——不仅是“M7”(当前美股市值最高的7家公司),还包括其他企业。先是灵感,然后是资本,接着我们看到像英伟达这样的公司……

Scott Ritchey博士作《全球光子学产业最新动态》报告
再看看硅光子学的增长机会,预测显示这个行业在未来十年可能达到100亿美元。资本涌入这些极具潜力的应用市场,最终又回到人们的日常消费中。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会一直持续,直到灵感枯竭,或者直到人们开始对AI产生抵触。
Coherent高意企业战略营销总监胡琼英博士表示完全同意。她认为,对于像相干这样的企业来说,这些创新需要十年的时间,而这样的公司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出现的。无论是用于制造的激光器还是用于光通信的激光器,都有太多的组件。真正的区别在于,不同玩家在价值链的不同环节有不同的表现。

胡琼英博士作《光子技术的关键拐点:赋能人工智能与工业技术的性能跨越》报告
“如果你只停留在成熟的业务领域,可能会被‘货币化’,或者刚进入红海市场,这并不好。”公司应该向价值链上游移动,提供更高性能的激光系统,以及提供解决方案而不仅仅是单一组件。解决方案不仅包括硬件,还包括生态系统。垂直整合无疑是公司的核心,这是战略层面需要考虑的。
作为峰会主席兼圆桌讨论主持人,加拿大工程院院士、中国光学学会副秘书长顾波教授发表了他的观点。他认为美国公司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超强的资本运用能力。小公司发展技术,大公司就把小公司买下来。他以台积电举例。今年,采用最先进2nm制程技术的代号为Venice(威尼斯)的第六代AMD EPYC(霄龙)处理器将正式推出并量产,由台积电发货。

AMD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苏姿丰博士和台积电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魏志强。这款采用台积电2nm (N2) 工艺技术流片的高性能计算CPU将由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的新芯片厂生产出货
CPU
虽然顾波教授没有展开讨论,但熟悉半导体芯片产业的读者知道,台积电虽然掌握着最先进的制造工艺(为AMD生产这颗CPU),但它并不是所有细分技术的原创者。制造这颗CPU需要用到很多底层技术(比如先进封装、特定材料、IP核等)。台积电要帮AMD造出这颗顶级的2nm CPU,光靠自己的光刻、蚀刻是不够的,需要整合很多“小而美”的周边技术。
比如AMD这颗CPU要用到硅光子技术做I/O接口,或者用到某种特殊的封装材料。如果台湾地区有20家小公司掌握这些技术,台积电没有必要自己从头研发(太慢),直接花钱把这些小公司买下来,技术就变成了台积电的。所以,对中国企业来说,如何运用战略资本、如何实现弯道超车,是很重要的课题。
在资本热潮推动AI与光子学产业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如何走出一条具有本土特色的协同发展之路?华工激光精密系统事业部群总经理王建刚直面资本运作的现实挑战与产业短板,揭示了从技术追赶到人才培养的深层思考。
他表示,针对中国企业在产业经营和资本经营上的协同发展,其实华工科技很早以前就认真分析了相干公司的发展历程,当时就提出要做“中国的相干”。应该说,相干公司在产业经营和资本经营方面确实做得非常优秀。但结合中国的国情和实际产业结构,他认为,相干公司的逻辑在中国很难实现。

王建刚作《智造强国“激光复合×AI智能”赋能新质生产力实践》报告
科创板创立以后,国家对高科技、硬科技的资本投入非常大,推动了很多优秀企业上市。但大企业收购小企业,还有很多条条框框,资本的市场化程度与美国相比,还有一定差距。不过,这两年国家出台了很多政策,支持大公司去“投早、投小、投原创”,收购有技术特色的小而美的科技公司。未来,科技型大公司收购“专精特新”的小型科技团队应该会更加迅速。
王建刚谈到,中国企业还有很多要向国外企业学习的地方,都说激光是“最亮的光、最准的尺、最快的刀”,国内企业做了20年“最快的刀”,但在“最准的尺”这一块还比较落后。尤其是在光学检测领域,前十名没有一家中国企业。这个领域又是工业急需的,必须要发展。未来,华工科技也会在这一块布局。
中国光学学会光学情报专委会秘书长叶茂博士将中国激光产业的从业者按年龄段分成三档:50后、60后作为第一代创业者,他们创造了激光产业,也赚到了钱。70后、80后的创业者通过激光连接万物,在连接各种机器模型的过程中找到了财富。而90后、00后则是通过修激光器赚到第一桶金。他曾在山东就遇到一个00后小伙,每年靠修激光器就能赚8000万。

叶茂博士作《中国激光与硅光市场回顾与展望》报告
现在,国内企业正在积极拥抱AI。福晶科技通过AI预测还有多少晶体类型没有被发现——目前已探明6000多种,还有48000多种待发现。这些晶体会产生怎样的波长、怎样的脉宽、怎样的激光,是不可预期的。同时,他建议在中学阶段就将激光和光子学方面的初级内容纳入常规科技课程中,为未来能有更多的年轻人投身行业,做知识储备。
Scott Ritchey博士补充表示,每年SPIE都会颁发棱镜奖,有趣的是,每年都有大公司获奖,也有小公司获奖。小公司往往是那些专注于某个特定领域的公司,它们做的事情非常特别,这也让它们容易被大公司收购。
技术迭代与未来趋势——CPO、激光加工与AI融合
CPO技术与新材料
从CPO的落地节奏到新材料的替代潜力,再到AI驱动的智能化转型,技术迭代正在重塑光子与激光产业的未来图景。面对1.6T时代铜线的物理极限、铜资源耗尽的潜在危机,以及边缘智能的兴起,行业该如何把握方向?
胡琼英博士首先谈到,她不是CPO(共封装光学)方面的专家,但根据公开信息,未来几年传统收发器仍是主流。CPO受到很多关注,是因为这是一项新技术,人们通常对新事物感到兴奋。但也存在一些阻力,因为目前围绕传统收发器已经形成了庞大的生态系统。
CPO的普及取决于如何定义实施方式,一些公司已经在投资CPO,相干公司也在投资。她预测,要等到2020年代末期(还有3-4年的时间),才能看到更高的渗透率。
CPO
传统收发器,是相对于CPO 这一新兴技术而言的。简单来说,它指的是目前数据中心和通信网络中最广泛使用的、技术成熟的光模块,其核心特征是光引擎和电芯片在封装上是分离的。传统收发器的核心结构是可插拔光模块。即光引擎(负责光电/电光转换)和主控电芯片(如交换芯片)是独立封装的,通过电路板上的走线连接。
传统收发器的主要优势在于产业链完整,成本可控;维护方便,坏了可以直接拔掉更换;灵活性高,可以根据需要更换不同速率或传输距离的模块。尽管CPO是面向未来的重要技术方向,但在未来几年内,基于成熟的供应链、更低的前期成本和方便的维护性,传统的、可插拔的光模块(即传统收发器)在市场上仍然会占据主导地位。CPO的大规模普及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解决技术、成本和产业生态的问题。
顾波教授认为,CPO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无论是在算力中心还是量子计算,当遇到高能耗、低速度的问题时,CPO才会被使用。否则,CPO就太贵了,不会大规模应用。
今年是全球硅光子商转元年,黄仁勋为NVIDIA次世代 “Rubin”平台 的量产做准备,并密集与台积电等供应链讨论CPO封装的技术与良率问题。中国还没有,因为芯片还没达到那个水平,但他知道国内有些公司肯定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工作。
目前,行业的主流仍然靠传统封装技术——400G的传输速度就不需要用到CPO。现在,铜线加入了新技术,可以延长传统封装的使用时间。半导体和汽车工业实际上非常保守,前端技术在量产,但主流产品还是旧技术。但是,如果未来数据中心的数据传输要求达到1.6T,那铜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胡琼英博士分享了她对行业发展的观点
在讨论激光加工的话题时,胡琼英博士则从材料的角度谈到,她每周都会与客户交流,期间就看到很多新材料的应用机会——从半导体到显示面板。对于激光材料加工,如果有了新材料,就必须使用新的激光器,或者从机械方法转向激光方法。
虽然她不能透露具体是哪些材料,但她鼓励激光行业的人多与材料领域的人交流。“你会发现大量的新机会。我们已经多次讨论过铜,铜仍然是当下行业的主流选择,但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识到世界可能很快就会耗尽铜,那时会有替代材料出现。”

顾波教授在嘉宾回答问题后补充个人观点
针对中国激光和光子学的未来前景,顾波教授认为,国内在这一块有两个前景:第一是应用市场的深度融合。当前,中国拥有全球33%以上的制造能力,电动车、5G、6G的爆发性增长给激光加工带来巨大商机。
对各种材料的处理需要不同的激光器,特别是不同波长的脉冲——超快激光或紫外激光。激光设备厂必须与下游厂商共建工艺实验室,深入了解客户的下一代材料。“你不仅要卖激光器,还要卖解决方案,这样才能避免低价竞争。”
第二是与AI、生物医疗、传感器等技术的深度融合。激光加工不再是简单工具,而是一个智能化工匠。以前不可能,现在有了AI,就有可能了。企业不要只做标准化的切割机,那没有利润可言,而是要把机器做成智能化的工匠。
他在展会上看到已经有许多企业在主动寻找客户的痛点,为他们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这是好的现象。“不能只看硬指标,要看质量稳定性、全生命周期价值。这样建立起来的防护层,很少有人能进来竞争。”未来3-5年,这个趋势会在行业中越来越明显:定制化、服务全周期、与AI和生物技术深度融合。
全球市场的博弈——印度、欧洲与中国的角色
印度市场:机会还是壁垒?
当印度以政策壁垒推动本土制造,欧洲在官僚主义与技术自主间寻求平衡,全球激光市场的博弈正日趋复杂。中国企业该如何看待印度市场的“机会与壁垒”?欧洲又为何开始接纳中国技术?

Mayank Patel
谈及印度市场,顾波教授首先将问题抛给了印度SLTL集团首席技术官Mayank Patel。他认为,这是印度制造商的临时解决方案。中国制造商现在也在印度建厂。这是印度长期以来的制造政策,类似于当年中国政府不用Google等外国工具的政策一样——希望发展自己的技术。
印度政府正在尝试走同样的路。至于未来如何,要看政策是否会改变。实际上,中国的激光设备已经通过不同渠道大量进入印度,通过越南、泰国等第三国转口。已经有很多打标机、切割机进来了。如果他们在印度建厂,就能扩大市场信号。
顾波教授说,从数据看,2022年中国出口到印度的激光设备非常大,但几年后,印度国产设备数量与中国进口数量交换了位置。如果这是永久性的,那印度市场对中国企业就没有意义了。

顾波教授
他表示,对于印度而言,如果是临时封闭,短期看可能会受益,但长期来看会失去更多。“亚洲要真正崛起,应该有一个共同区域,印度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他们非常闭塞,那不仅是中国的损失,也是印度的损失。”
Scott Ritchey博士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动态,供应链问题、关键材料、甚至资本市场都叠加在一起。很难说全球范围内会如何演变。但他同意,科学本质上是全球性的事业,工程也是全球性的。“在SPIE,我们与世界各国建立网络,跨国家、跨人才、跨市场的协作网络才能产生最好的结果。”
作为法国TEMATYS光电市场分析师的Kimon Moratis博士,对欧洲市场的观察更为深入。他表示,欧洲市场非常有趣。很多技术创新发生在欧洲,有很多有才华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公司,它们在市场上占有重要份额。但欧洲的一个问题是官僚主义——在这方面美国好得多,中国也因为有很多公共资金支持科技公司而更好。欧洲的进展比较慢。

Kimon Moratis博士
欧盟正试图通过合作实现技术自主,这是非常重要的驱动力——不仅仅是激光,而是整个光子学和开发尖端技术的公司。同时,国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欧洲传统上依赖以美国为主导的联盟。但现在,这些联盟被证明有些脆弱。
对于如何看待中国市场,他用一个例子来回答。一家欧洲初创公司最初开发基于激光的无人机应用技术,后来转向激光武器,而这家企业实际上是从一家中国公司采购了激光光源。
在欧洲和西方,现在已经不是“有也不错”的问题了。曾经人们认为中国技术在性能和质量上不如本土产品,但这种情况已经不存在了。现在,集成商确实对中国技术感兴趣,愿意把中国的技术集成到自己的产品线中。
关于人才流动,他认为未来会有更多欧洲工程师和科学家到中国工作,因为已经有例子了——不是来自工业界,而是来自大学。现在已经教授离开欧洲,到中国成为课题组组长、新投资人,这个趋势会持续下去。
展望未来——嘉宾们的共同愿景
在圆桌论坛的尾声阶段,顾波教授希望嘉宾们用一句话总结未来3-5年内光子学和激光行业可能发生的事情。Kimon Moratis认为,固态激光技术正在挑战传统X射线/EUV光源的主导地位,并可能成为下一代EUV光源的核心驱动方案,但X射线/EUV路线本身并不会被完全取代。
胡琼英博士谈到,在硅谷,软件工程师正在被AI大规模替代。她预测会有更多的软件工程师在光子学公司找到工作。Scott表示,随着行业持续增长,技术人员仍然是必要的。会有创新的方式把技术人员带入这个行业。

王建刚
王建刚希望激光、光子同行共同推进光子技术的发展,让激光创造美好生活。Mayank Patel表示,过去激光效率从10%提升到了50%。未来三年,效率会从50%提升到60%甚至65%。
顾波教授认为,未来3-5年会实现自动化的激光加工基础。人工智能的算法会放在边缘——AI放在芯片上,不需要云端。因为用户对数据安全性有顾虑。届时,将几万名博士生、教授的3D打印经验、焊接经验、切割经验全部集成进去,完全不需要人来控制。

编辑手记
嘉宾们的发言揭示了一个关键悖论——资本狂热追逐AI与光子学,却未必能催生健康的产业生态。灵感、资本、消费的循环正驱动百亿美元级硅光子市场,但真正的护城河在于向价值链上游移动——提供解决方案而非单一组件。
同时,中美路径分野明显:美国擅长资本并购整合技术,中国则受制于市场化程度,正探索“投早、投小、投原创”的本土模式。CPO虽热,但传统收发器仍将主导产业;而铜资源可能耗尽的预警,暗示新材料替代将成下一战场。AI赋予激光加工“工匠化”能力,定制化与全周期服务,才是避开红海竞争的关键。
这场关于全球激光市场博弈的圆桌讨论,折射出一个愈发清晰的事实:技术自主与全球协作不再是二选一的命题,而是各国必须同时面对的双重挑战。印度以政策壁垒推动本土制造,却难以阻挡中国设备通过第三国渠道大量流入;欧洲在官僚主义的泥潭中缓慢转身,却开始主动接纳中国技术——因为性能与质量的差距已然消失。
令人深思的是,嘉宾们的共识最终落在人才流动与AI赋能上:教授离开欧洲前往中国领导课题组,软件工程师在光子学公司找到新岗位,而未来三到五年,集成了海量工艺经验的边缘AI或将彻底解放人力。这场博弈的终局,或许不是谁封锁了谁,而是谁能更快地编织起跨国家、跨人才的协作网络。

